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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21期(总第921期) 2018年5月30日   本期四版  上一期  下一期  更多期次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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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曾断的风筝线



作者:刘文霞


  我从小就不是个乖孩子,尤其对母亲而言。我与母亲的关系,一直很微妙。
  小学时候的我,总认为父母喜欢哥哥,不喜欢我。那时候哥哥身体不好,父母带着哥哥四处寻医,哥哥成了家里的中心,大家都围着他转,我的童年是比较寂寞的。邻居常常开玩笑,说你是你母亲捡来的,你哥哥才是亲生的,我深信不疑。
  我那时候不认真学习,不喜欢做作业,放学后也不回家,常常和小伙伴去其他地方玩,直到天黑才回家。家里是早已吃过晚饭的了,我回去,先是挨母亲一顿打,然后吃热好的饭菜。现在还能记起昏黄的灯光下,我抽噎着咽下面条,母亲在一旁训着我。
  记得有一次,母亲带着哥哥参加了一个旅游团,去崆峒山玩,我一直央求母亲带我去,因为年龄小,母亲终是没有答应。他们走的那天下着濛濛细雨,我起得很早,站在门前看他们上车,父亲叫我回家,我还是那样站着,含着眼泪,站了很久。这件事给我的印象很深,我似乎更确认了母亲不喜欢我。他们回来时,我赌气地好几天不理母亲和哥哥。
  后来我变得越来越叛逆,常常一回到家就和母亲吵起来,我不知道自己火气为什么那么大。有时候傍晚下课回家,进厨房一看,饭还没熟,立马转身就去学校,留下母亲在厨房里不知所措。
  初三我动手术,整天躺在床上,父母轮流看护着。我翻身时要别人把我扶起来,母亲腰不好,扶我时总扶不稳,牵着伤口抽痛。我便对她说:“你赶紧回去吧,换我爸来,你在这儿也没用。”母亲当时开玩笑地说:“闺女嫌我没劲,不想要我哩。”我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青山,不知道和母亲说什么。
  高中时我选择了住校,只觉得终于可以离开家了,离开那个让我压抑不已的地方。高一时,我几乎没有给家里打过电话,除非有事商量。节假日也很少回家,虽然从学校到家里,只有一小时车程。
  国庆节,母亲给我打电话,小心翼翼地说:“我给你把被子晒了,很暖和,晚上盖着一定很舒服。我还剁好了馅儿,准备给你包饺子,你最喜欢吃饺子了……”她还没说完,我就突兀地打断她,说:“我不回来。”母亲沉默了好久,最终叹了口气,说:“没事,你在学校里吃好点,别饿着自己。”挂了电话,我心里一阵酸楚,总觉得丢了什么东西。那几天,我一个人呆在宿舍里,不知道干什么。
  元旦的时候,我没打电话,就回了家。家里就母亲一个人,她当时正准备下面条,看到我突然走了进来,先是一愣,很快露出笑容,用略含责备的口气对我说:“回来前怎么也不说一声,我给你什么好吃的都没准备。”然后给我张罗饭菜,不停地忙活,母亲的脸上,满是笑意。三天后,拿着大包小包坐在返程车上,我突然觉得找回了丢失好久的东西,原来我一直是惦记着这份温暖的,哪怕嘴上倔强地不说。
  高中时,我给别人的印象是“文静”,记得当时班主任曾对我说:“你性格怎么这么安静,脾气这么好。”其实,我的坏脾气都给了母亲,给了那个与我最亲的人。我不知道为什么,我总是以沉默或争吵来面对她,我的母亲就像绵延不断的水,承受了我几乎所有的怒火,然后轻轻地将它熄灭。别人都说女儿是母亲的小棉袄,我却是她夏天的小棉袄,从未让她舒心。看毕淑敏的书,她说子欲养而亲不在是这个世界上最悲凉的事,可年少的我,又怎能体会到各中滋味。年少轻狂,伤害的却是自己的亲人。
  高考完的那个暑假,每天吃过晚饭,我都会和母亲去散步,沿着山前的那条小道走几圈。我会挽着她的胳膊,和她一起向路人微笑寒暄。原来,我和母亲也可以像所有平常母女一样,言笑晏晏。一直以来,是我太固执,敏感又自私的我总觉得母亲欠我很多,她给哥哥的远远多于我。可笑的我,却从未算过,自己欠母亲多少。幸好,我明白的,还不算太晚。
  后来听邻居说,你刚生下来时,你父亲过来说了句:“是个女儿啊”,你母亲当时就哭了。一次我们开玩笑把你藏在邻居家,你母亲着急地找了半天。我默默地起身走回家去,再抬头,已是泪流满面。我那可怜的母亲,给予我生命的母亲,一直像一根风筝线若隐若现地牵着我,怕我走丢在这茫茫人世里。我却是那义无反顾的风筝,毫不怜惜她的辛苦,只想着用力挣脱。但母亲这根线,却从未松开。
  语言学课上,老师告诉我们,世界上不同肤色、族群的人,他们牙牙学语时,发出的第一声呢喃几乎都是“妈妈”,各种语言对母亲的称呼带有天然的相似性,哪怕他们生活的环境千差万别。这是人的本能,与环境肤色无关。海德格尔亦说我们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,被迫离开母亲温暖的子宫,落入陌生、孤独的人世,我们与世界的联系,是通过母亲来完成的,从蹒跚学步的孩提到如今意气奋发的少年,母亲便是我们与世界相连的那根风筝线,让我们越飞越高,但不曾断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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